原来我走过你走的路，也看过你眷恋的人世间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应该并不局限于时空”，这是当我站在福建省平潭猴研岛，隔着浅浅的海峡，极力眺望那座距离仅68海里却从未踏足的土地最深的感触。

我来自祖国西北边陲甘肃敦煌，这是一片沙漠，同样也是一片绿洲，而这一双重定义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源于冬荒春翠的视觉冲击，更源于受绵延千年的丝路文化熏陶后的内心感受。千百年来，冬日满城的枯木与盛夏成片的绿荫形成的鲜明对比，会让人相信这是受上天垂爱的神秘西域。如果你并不知晓九色鹿和飞天仙女的美丽传说，这座几乎可以用脚步丈量的沙州城会很难让人驻足。但当你并非过客，认真聆听那些壁画中久远的故事，你会发现敦煌是一座身处沙漠却徜徉在历史长河的文化绿舟，而栖于这一沙漠绿舟的我从小就对海有着深深的渴望。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至今我还记得初中语文课上老师为我们分析这首诗从个人亲情到民族大义的情景。因为恰逢学校歌咏比赛，我正在为比赛选诗而发愁，当老师讲到这首诗时我甚至有些激动，因为它不仅容易记忆、饱富情感，还和我渴望的大海相关。但当我欣喜地去询问老师能否作为比赛诗歌时老师却摇摇头：“你还太小，这首诗中的情感还不是你能真正理解的......”那一年我十三岁。

2020年，三十一岁的我初为人母，在宝宝刚满一岁的断奶期间，我终于有了每天两三个小时可以真正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敦煌因其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各项文娱活动也一直在如火如荼地开展，敦煌市图书馆每周六早上都在举办“裸读时光”活动。在氛围轻松惬意的图书馆书吧，几十个来自各行业的文学爱好者统一将手机静音，交给图书管理员保管，我们会在一整面墙的书柜中挑选自己喜爱的书籍，进行两个小时的无声阅读。阅读结束后，大家会围绕当期主持人所定活动的主题及阅读的图书内容展开分享。我很喜欢这种没有外界环境干扰的纯粹阅读时光，因为这对于琐事缠身的中年人来像是短暂的心灵沐浴，听听别人分享的故事，原来生活依旧有各种虽然目光不能及但却可以感同身受的精彩。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期的主题是“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在活动开始前的选书时间里，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第一次参加去得有些晚，眼看着活动就要开始了，满目各类题材的书名没有发现自己中意的，就在大家都准备落座的前两分钟，我看到了一个让我心动的书名《凡是过去 皆为序曲》。当我捧着这本书坐在圆桌前翻开扉页才注意到这本书的作者是余光中（1928年-2017年），很熟悉的名字但有些想不起写了什么，再看到作者简介台湾作家，代表作《乡愁》，那个初中语文老师说我还不能理解的作家，那一刻有种超越时空的回溯感......

短短两个小时的裸读时光，我也仅仅读了全书的一小部分，却让我几次泪目，当主持人点名让我结合当期主题分享读书内容时，我说：“初为人母，我希望身处和平年代的我们依旧能成为有温度的人。”而当我将这首《今生今世》作为读书分享内容当众朗读时，却几次哽咽无法继续。“让我最忘情的哭声有两次，一次在我生命的开始，一次在你生命的告终。第一次，我不会记得，是听你说的。第二次，你不会晓得，我说也没有用。但这两次哭声的中间有无穷无尽的笑声，一遍一遍又一遍回荡了整整30年。你都晓得，我都记得。”是的，就在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当初语文老师说的那句话的含义，十三岁的我又怎么可能理解那首诗中作者对于母亲所饱含的感情。近二十年过去了的，角色的转换，时空的变迁，我还是我，但又不再是当初的我，我虽没有执念，但却一直想知道答案，二十年的沉淀，时间终于给了我答案。

转眼四年过去了，我依旧会时常驻足在图书馆这个能让我心灵放松的地方，也经常会在闲暇之余参加这里举办的各种活动。今年的三月因为已经计划好要带孩子出去旅行一个月，所以我在出发前一天，特意去图书馆归还快到一个月借阅期限的书籍。而就在我准备将书放在还书筐的时刻，那本白底浅蓝色印花封皮的《凡是过去皆为序曲》竟然默默地躺在还书筐的最上面。那是一种似是故人来的感觉，驻足、凝望却唯独不敢轻易碰触。几年过去，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当初看的那一本，但明显它也辗转多处，有了属于自己的阅历。因为时间原因，我无法继续借阅此书，虽然凝望许久，但我还是默默地离开了。如果还有下次相遇，我一定会静下心来读完《乡愁》剩下的故事......

这次的旅行是从上海开始，女儿因迪士尼乐园中勇敢正义的朱迪欢呼雀跃，母亲因外滩比西北刺骨的寒风感叹天气的无常。而我因再一次错过了九年前就想看的沉浸式剧目《不眠之夜》感慨魔都的抢票之难。失落之时却在大麦上惊喜地发现，全国巡演多年依旧火爆的话剧《暗恋桃花源》专属版正在上海上演，大学的时候就知道这部由何炅、黄磊主演的话剧一票难求，十几年过去了，虽然这次的主演是我并不熟知的演员，但这种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感觉还是蛮不错的。我没有在看演出之前查阅相关资料的习惯，那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剧透，我喜欢未知的感动与欣喜。演出当晚，我早早落座剧场，随着剧目情节的深入，台湾与大陆，颠沛与流离，思念与无奈......再一次唤醒了我的记忆。

剧目尾声，我又不禁想起前几天错过的那本书，五年前的那两小时里，我也只读到了余光中随母亲从小因战乱奔波的故事，后续又会发生什么呢？他的新娘呢？《乡愁》中那一张窄窄的船票又承载着怎样的情愫？那头的新娘应该也和云之凡一样是个饱读诗书、知他懂他的人儿吧。那种以前只能从书本上感知的情感，在剧场却如同溪流般真实的通过双眸与耳畔汇入脑海，蓄积着随时可能决堤的力量，那种遥遥无期的思念所带来的无力感像极了随风飘散的蒲公英，除了随缘别无选择。如同这部剧名：你是我一生的暗恋，我是你无法找回的桃花源。那一刻我想我真正懂得了一张窄窄船票的离愁别绪，当满含泪水起身走出剧场时，我竟没有意识到女儿早已不在我的视线内，要不是那种猛然介入的慌乱打断了思绪，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从悲伤中抽离，但令我没想到的是，我和《乡愁》的缘分还远不及此。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们便早早打车前往猴研岛。进入景区大门后一排大字映入眼帘“祖国大陆距离台湾岛最近的地方----中国·平潭”。我心里微微一颤，又和台湾有关？前几天看的《暗恋·桃花源》讲述的不也是被海峡阻隔的近在咫尺有关于台湾的故事么，怎么会如此巧合。沿途远眺，因为没有前一天那般湛蓝的天空，海水也略显灰色，整个海岛多了一丝忧郁的感觉。

“妈妈，你快过来看，这块石头上有好多字”，要不是因为五岁的女儿最近总是因为认字得到她姥姥的夸奖，估计没人会注意那并不起眼的角落。在离石刻相框十几米处，静静伫立着一块石牌，为了迎合着女儿对认字的热情我走上前去。但当走近定睛于那些文字的瞬间，有一种冥冥注定像是经历几世轮回的宿命感，我从未刻意寻找，但总能在无意中触及，而此刻看着石刻的诗句，却有种取得真经的感动，《乡愁》——余光中。

我用人生跨度二十几年的时间，拼凑和感受着书中那些曾无法真正体会的距我半个世纪又相隔几千公里的故事和情感，像是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指引，是那么偶然又是那么自然。那些触动心弦的片段，像是在看到《乡愁》的瞬间自动剪辑成一部动人的影片：灯下慈祥的母亲，思恋终身的爱人，儿时颠沛的大陆，咫尺天涯的台湾......当转身再次听着海浪拍打礁岩，远眺仅隔68海里的台湾时，似乎有一种强烈的情感从心底涌出直至脚心，好像能穿透这历经千年的岩心，告诉它我体会到了那首诗中的一切。隔着层层阴云，我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我却能看得懂。可能余光中在半个世纪前也曾时常伫立在彼岸的礁岩上，不断地眺望目光无法所及的热土，期待着不知何时又会与谁的重逢。那种种交融层层堆砌又无法割舍的思念，像极了彼岸吹来又时时侵袭的海风，不断提醒着：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么的近却又是那么的远。“下次你路过，人间已无我”这句曾让我感慨的话语，此刻像是余光中专程跨越时空说给我听的。这头的我早已泪流满面，而那头的一切又是否安然？

   那天的我久久地站在岸边，任海风吹乱发丝，任海浪拍乱思绪。原来我走过你走的路，也看过你眷恋的人世间......

作者：张芳芳